第22章 論情慾與活動

第二十二章

第二十二章．論情慾與活動。

「情慾」一詞有多種含義。它可用於身體，指疾病和創傷；又可用於靈魂，指慾望和憤怒。但廣義而言，情慾是一種動物性的情感，隨之而來的是快樂和痛苦。因為痛苦是情慾之後的結果，但與情慾並非同一回事。情慾是無感之物的影響，但痛苦則不然。因此，痛苦並非情慾，而是情慾的感覺：而且它必須相當顯著，也就是說，必須大到足以被感官察覺。

再者，靈魂情慾的定義是：情慾是食慾官能的一種可感活動，取決於心中呈現的善惡之物。換言之，情慾是靈魂的一種非理性活動，源於對善惡之物的概念。因為對善的觀念會產生慾望，對惡的觀念會產生憤怒。但情慾作為一個類別，即一般而言的情慾，被定義為一物由另一物引起的運動。另一方面，活動是一種劇烈的運動，「劇烈」是指其自身被移動。因此，憤怒是靈魂中憤怒所在部分所顯現的活動，而情慾則涉及靈魂的兩個部分，以及當身體被憤怒強烈驅使行動時的整個身體。因為這是一物由另一物引起的運動，這就稱為情慾。

但在另一種意義上，活動也被稱為情慾。因為活動是與本性相符的運動，而情慾是與本性相悖的運動。因此，根據這種觀點，當活動不符合本性時，無論其運動是源於自身還是源於他物，都可以稱為情慾。例如，就心臟而言，其自然的搏動是活動，而其心悸，即一種過度且不自然的運動，則是情慾而非活動。

然而，並非靈魂中所有有情慾部分的活動都稱為情慾，而僅限於那些較為劇烈且能引起感覺的活動：因為微小且未被察覺的運動當然不是情慾。因為構成情慾需要相當大的力量，因此我們在情慾的定義中補充說它是一種可感活動。因為較小的活動會逃脫感官的注意，並且不會引起情慾。

另請注意，我們的靈魂擁有雙重官能：知識官能和生命官能。知識官能包括心智、思想、概念、呈現、感覺：而生命或食慾官能包括意志和選擇。現在，為了使所說的更清楚，讓我們更仔細地審視這些事物，首先讓我們看看知識官能。

呈現和感覺在上面已經充分討論過了。正是感覺在靈魂中引起一種情慾，稱為呈現，而從呈現產生概念。此後，思想權衡概念的真假，確定何為真：這解釋了希臘語中「思想」一詞 διάνοια（dianoia，思想），它源於 διανοεῖν（dianoein，思考和辨別）。然而，被判斷[1]並確定為真的，則稱為心智。

或者換句話說：心智的首要活動是理解，但應用於任何對象的理解稱為思想，當這種思想持續並在心智上留下對象的印象時，它被稱為反思，當反思停留在同一對象上並進行自我檢驗，仔細審視思想與靈魂的關係時，它就獲得了「審慎」之名。此外，審慎當其擴展其範圍時，形成推理能力，並稱為概念，這被定義為靈魂最充分的活動，產生於理性所在的部分，並且沒有外在表達：從中產生了舌頭所說出的話語。現在我們已經討論了知識官能，讓我們轉向生命或食慾官能。

應當理解，靈魂中天生就植入了一種渴望與其本性相符之物，並將所有本質上屬於其本性之物緊密結合在一起的能力：這種能力稱為意志或 θέλησις（thelēsis，意志）。因為存在和生命的本質都渴望心智和感官的活動，在此它只是渴望實現其自身的自然和完美的存有。因此，這種自然意志也有這樣的定義：意志是一種理性且生命的食慾，僅取決於自然之物。所以意志[2]無非是構成自然的一切事物的自然、生命和理性的食慾，也就是單純的能力。因為無理性受造物的食慾，由於其非理性，不稱為意志。

再者，βούλησις（boulēsis，願望）或願望是一種自然意志，也就是說，對某個特定事物的自然和理性食慾。因為人的靈魂中存在一種理性慾望的能力。因此，當這種理性慾望自然地指向某個特定對象時，它就稱為願望。因為願望是對某個特定事物的理性慾望和渴望。

然而，願望既用於我們力所能及之事，也用於我們力所不及之事，也就是說，既用於可能之事，也用於不可能之事。因為我們常常希望放縱情慾或保持節制，或睡覺等等，這些都是我們力所能及且可能實現的。但我們也希望成為君王，這並非我們力所能及；或者我們或許希望永不死亡，這是不可能實現的。

因此，願望[3]僅關乎目的，而不關乎達成目的的手段。目的是我們願望的對象，例如，成為君王或享受健康：但達成目的的手段，也就是說，我們應當如何享受健康，或達到君王的地位，則是審議[4]的對象。然後，在願望之後是探究和思辨（ζήτησις（zētēsis，探究）和 σκέψις（skepsis，思辨）），在此之後，如果對象是我們力所能及之事，則會產生建議或審議（βουλή（boulē，建議）或 βούλευσις（bouleusis，審議））：建議是對探究我們力所能及的行動路線的食慾。因為人會審議是否應當處理某事，然後決定何者為佳，這稱為判斷（κρίσις（krisis，判斷））。此後，人會傾向並喜歡審議所判斷的對象，這稱為傾向（γνώμη（gnōmē，傾向））。因為如果人形成判斷卻不傾向或不喜歡該判斷的對象，則不稱為傾向。然後，在人形成這種傾向之後，選擇或揀選（προαίρεσις（proairesis，選擇）和 ἐπιλογή（epilogē，揀選））便會發揮作用。因為選擇在於從兩種可能性中選擇其一。然後人被驅使行動，這稱為衝動（ὁρμή（hormē，衝動））：此後便付諸實施，這稱為使用（χρῆσις（chrēsis，使用））。我們享受使用之後的最後階段是慾望的停止。

然而，對於無理性受造物而言，一旦對某物產生食慾，行動的衝動便隨之而來。因為無理性受造物的食慾是非理性的，它們受其自然食慾的支配。因此，意志或願望的名稱不適用於無理性受造物的食慾。因為意志是理性的、自由的、自然的慾望，而在人這種被賦予理性的情況下，自然食慾是被支配而非支配。因為人的行為是自由的，並取決於理性，因為知識和生命官能在人身上是緊密相連的。他在慾望上是自由的，在願望上是自由的，在審查和探究上是自由的，在審議上是自由的，在判斷上是自由的，在傾向上是自由的，在選擇上是自由的，在衝動上是自由的，在符合本性的行動上是自由的。

然而，就神[5]而言，我們應當記住，我們談論願望，但不宜談論選擇。因為神不審議，因為那是無知的標誌，沒有人會審議他所知道的事。但如果建議是無知的標誌，那麼選擇[6]也必然如此。因此，神，因為祂對一切事物都有絕對的知識，所以不審議[7]。

我們也不談論主的靈魂的建議或選擇，因為祂沒有無知的成分。因為，儘管祂的本性不預知未來，但由於祂與神道成肉身在位格上的合一，祂擁有一切知識，這並非出於恩典，而是如我們所說，因為祂在位格上是合一的[8]。因為祂自己既是神又是人，因此祂沒有憑藉意見[9]或傾向而行動的意志。雖然祂確實擁有在所有人的位格中同樣可見的自然而單純的意志，但祂的聖潔靈魂沒有意見[10]（或傾向），也就是說，沒有與祂神聖意志相悖的傾向，也沒有任何與祂神聖意志相悖的事物。因為意見（或傾向）因人而異，除了聖潔、單純、無複合、不可分割的神性[11]之外。在那裡，由於位格絕不分割或分離，意志的對象也不分割。在那裡，由於只有一個本性，也只有一個自然意志。再者，由於位格不可分離，三個位格也只有一個意志對象和一個活動。然而，就人而言，由於他們的本性是合一的，他們的自然意志也是合一的，但由於他們的位格[12]在時間、空間、事物傾向以及許多其他方面彼此分離和分割，因此他們的意志行為和意見是不同的。但就我們的主耶穌基督而言，由於祂擁有不同的本性，祂的自然意志，即祂作為神和作為人所擁有的意志能力也是不同的。但由於位格是合一的，並且行使意志的[13]是合一的，意志的對象，即意向性意志[14]，也是合一的，祂的人性意志顯然順從祂的神性意志，並願意神性意志所願意的。

此外請注意，意志（θέλησις，thelēsis）和願望（βούλησις，boulēsis）是兩回事：意志的對象（τὸ θελητόν，to thelēton）和意志的能力（θελητικόν，thelētikon），以及行使意志的主體（ὁ θέλων，ho thelōn），都各不相同。因為意志只是單純的意願能力，而願望是針對某個特定對象的意志。再者，意志的對象是意志所依據的事物，也就是我們所意願的事物：例如，當食慾被食物激發時。然而，純粹的食慾是一種理性意志。此外，意志的能力是指擁有意志能力的事物，例如人。再者，行使意志的主體是實際運用意志的人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τὸ θελήμα（to thelēma）一詞有時指意志，即意志能力，在此意義上我們談論自然意志：有時它指意志的對象，我們談論取決於傾向[15]的意志（θέλημα γνωμικόν，thelēma gnōmikon）。

腳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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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註

[1] 參閱林前一10。

[2] 馬克西姆斯致馬林和致不確定者，第98頁。

[3] τὸ βουλητόν（to boulēton，願望的對象）。

[4] 馬克西姆斯與皮爾胡斯的對話，以及致馬林的第一封信。

[5] 托馬斯·阿奎那（《神學大全》第一部第二部分，問題4，條目1和2）根據大馬士革的約翰的立場，認為神沒有「建議」，就其作為探究性食慾而言，但就其判斷的確定性而言則有。巴西流（《創世六日》講道1）反駁古代哲學家教導世界是ἀπροαιρέτως（aproairetōs，無選擇地）被創造的觀點，肯定神在後一種意義上有「建議」。

[6] 馬克西姆斯致馬林的第一封信。

[7] 原文：ὁ δὲ Θεὸς πάντα εἰδὼς ἁπλῶς, οὐ βουλεύεται（ho de Theos panta eidōs haplōs, ou bouleuetai，神知道一切，所以不審議）。另一種讀法是：ὁ δὲ Θεὸς πάντα αἰδὼς ἁπλῶς βούλεται（ho de Theos panta aidōs haplōs bouletai，神知道一切，所以願望）。

[8] 馬克西姆斯與皮爾胡斯的對話。

[9] διὸ οὐδὲ γνωμικὸν εἶχε θέλημα（dio oude gnōmikon eiche thelēma，因此祂也沒有意向性意志）。

[10] γνωμήν（gnōmēn，意見／傾向）。

[11] 見下文，第三卷第十四章。

[12] 或作「位格」。

[13] 原文：θελητόν（thelēton，意志的對象），如費伯所給。異讀：θελητικόν（thelētikon，意志的能力）。

[14] τὸ γνωμικὸν θέλημα（to gnōmikon thelēma，意向性意志），即個人意見的意志，或傾向性意志。

[15] 或作「憑藉意見行動」，或「憑藉傾向行動」。